“我知道了”
无名颔首,举步踏入拱门之中,“掌上罗镜你已拿到,时枳也已死,你还不走?”
长生望向西方月盈树下的青衫少年。
“我还有事情没了结完!你先去吧……”
无名“嗯”了一声,“我等你吧”
“也好”
长生飞身而起,轻巧了落在云川月的身侧。
“你还不走?”青衫少年侧过头看向她。
“故事还没讲完,说书人就要赶看客走啊?”
云月川微微一笑,少年光华一如神祇。
“好,那我讲给你听!”
离开月盈山,也就意味着尘世间的一切与我再无瓜葛,唯有那棵象征我生命之力的月盈树还兀自开放着,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树下生出无数莹白的小花。听月神殿的女史们跟我絮叨,那花的花期很短,只开一季便枯萎,死去的花身零落成泥,唯有花芯随风化去,若落到人世间的何处,便重新生根发芽,周而复始。
这样柔弱的东西就像是人间诸多的情感一般,短暂易碎,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长生随手拂过身旁娇俏的月盈,心底出现那个侍弄花草的斯文败类。一些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却是一些人宁可用生命去守护的挚爱。
真是奇怪!
后来我去问过花神曹植,她告诉我:月盈花是对恋人怀有强烈思念之情的人死后所化,我总将此当作是那痴情种随意杜撰诳我的,却未曾深思过一刻。
再过不久,天雷涌动,周天灵气聚集,所有生活在天上的神仙都知道,那是新神飞升的标志,只是我没想到,那名得天帝亲封,掌管六界狐族的新神会是黎珀。
云月川微微愣神,随即笑道,枉我为月神,却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绝顶傻瓜。
他飞升的那日,漫天红丝飞舞,我未曾去观礼,却从女史的口中得知:西风席卷月盈树的光华升入九重天,群鸟敲响神钟,一袭白衣的黎珀就这样缓步迈入南天门,无数的月盈结成十里花海相送,那该是多美的景象啊!
“是他?”长生轻声问道。
“嗯”云月川颔首,黎珀升为天神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见我,我那时语塞,竟开口问道:“我去后你为何再也不联系我?”而他只是微笑却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他遭遇了一些事,再也没有声音了……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直不肯对我说。
“在那之后我数百年未曾再望向人间,黎珀与我便如百年前在月盈山时一般无二,我对他一如既往的调侃逗笑,而他似乎却对我更加恭敬有礼,只有偶尔我发现他看向我的眼神时才意识到那家伙并没有变。
也就在那时,河伯频繁出入月神殿,所有的孽缘便自那时,开始了……”
月神殿的月神台是九重天空台看向人间的绝佳之处,我向来闲散惯了,总有些神仙来我这里讨杯果酿,对着人间的方向自饮自酌,回忆他们飞升之前的日子。但李长河的出现还是让我颇为意外的,当年因我一时之差害得他六世无情,我以为这偌大的天空台最讨厌我的人非他莫属了。却没想到,他竟成了我后来在这天空台的知己好友。
真的只是知己好友吗?长生看着云月川,“对你来说,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说辞罢了……
我以为百年的时光会消磨掉我那不该生起的凡心,但当他醉酒之后说出喜欢我的时候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心甘情愿的想要放弃一切。
最先洞察我心思的人是黎珀,我在人间曾教过他人族的文字,而他用笔写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喜欢他吗?
你的回答是?
喜欢……
云月川,你真的很过分。
长生收起玩笑,“算了,你继续说!”
李长河说他喜欢我,所以当他想要拿回他前世的红线时,我不假思索便交给了他。哪怕后来我知道他是为了拿那根红线去救轻桐。
但你还是坚持为他做你能做的一切,只因为你已经爱上他了……
是……
黎珀知道吗?
他全都知道,他是第一个站出来阻止我的人。
魔族有一秘术,该秘术隐藏于天宫之中,为我偶然所得,秘书中说:若将神魔灵识与凡人性命相连,需要杀满九九八十一名凡人的性命方可实行,但若要和如同轻桐这般鬼魂相连,则必须保证所杀之人乃是大奸大恶之徒,凭借奸恶之人死时的戾气才能使得连接得以实现,只是此法有违天伦,一经发现将被处以天界极刑。我谎称有法可助李长河,他或许因为心怀愧疚,对我所言深信不疑,但我的打算还是被黎珀知道了。
为了阻止我,他百年来第一次朝我举起了剑,我和他打了一天一夜,他遍体鳞伤的离开,只是在离开时他用笔写下另一句话,他对我说:将月神之位交给我。
我笑他傻,就算他替我做了月神又如何,我爱的人不爱我,即便我是神也改变不了啊!
在那之后,人间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死于非命,为了不引得天界发现,我做的很小心,却没想到,最后竟被李长河洞悉了所有计划。只差一人,只差一人我就成功了。因为李长河的阻止,我功亏一篑。而他为了救轻桐,减轻我的罪孽,竟然选择自毁神识,将最后一魂给了她,拼尽全力将她藏在了鬼界,让天界的人无法找到轻桐。
“天界最终判你灰飞烟灭之刑了吧?”
“对。身为月神若动情,则满天神佛诛杀之!更何况,我还徒增了杀孽……很快,我被收监天牢,在我行刑的前一天,黎珀来看我,他给了我一个拥抱,他很轻,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消失一般,我笑着对他说,照顾好自己,而他用纸写下两个字,他告诉我:别怕!”
云月川的记忆回到天帝下达死刑的那日,他忘记了那日冗长的罪词,只记得天帝玉纶说的最后一句话,
“情爱不是贪念。不得法门,不分情爱,才是贪念。”
这是云月川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曾记得很多年以前,在西方月盈树下,那只叫黎珀的狐狸曾这样对他说过。
黎珀,看来这月神,你会比我做得好
云月川看着一道光自天帝玉纶的手中钻入自己的心口,然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神不会轮回转世,永生的代价是尘归尘、土归土。他便这样想着,任凭自己的意识逐渐消散,身体化作一片虚无。
“你说完了?”长生将他从失而复得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嗯”
“好的”长生手中光芒一闪,一卷案宗出现在他手上,上面朱笔御批:月神案。
“这是你死后天界对你和河伯所犯之案的总述,里面有些细节我想说给你听。”
长生说罢也不顾云月川的反应,打开卷轴自顾自的念了起来。
黎珀在月神走后守在月盈树下,后因月神凡心深种,本体月树逐渐死亡,待月树消失时六界绝爱,月神将会被诛杀……
黎珀一直守着云月川的承诺等他回来,因此,他想象不到没有那个青衫少年的日子,于是他用自己修炼千年的灵体滋养着月树,直到两者合二为一,他身死之时,得天地感化飞升至九重天,而这便是他飞升成仙的劫难。
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牺牲让他付出了代价,他再也无法说话。
对黎珀来说这都不要紧,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只是月神不能生情,黎珀小心怀揣着这份心意,恭敬有礼,用陪伴无声的诉说着一切,只是,云月川对河伯的痴念还是让黎珀悬心不下。
黎珀知道李长河是在利用云月川,他无数次告诉他,却都被他视而不见。月盈树开始慢慢枯萎了,黎珀不允许他就这样死掉。而令黎珀没有想到的是,云月川会用那样极端的方式,黎珀遍体鳞伤依旧无法让他回头,为了不让云月川徒遭杀孽,黎珀想到了一个办法。
黎珀将自己的灵识不断分成细小的碎片散入人间,将它们变为十恶不赦之人,每隔一段时间,云月川便会找上他的一缕神识将其杀死。黎珀做的小心翼翼,他相信这样做,或许可以救下云月川,但是他想错了,正是这样的原因,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最终,河伯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七世早夭,末世而亡,但黎珀明白,为了轻桐,长河甘之如饴。
而他的月神大人也将灰飞烟灭。
黎珀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他以神之身躯跨越神魔边界,历经九死一生进入魔域并见到了魔君寒池,他用自己作为月下老人,累世积累的福报来换取两个条件。
自己愿交出剩余的神识和灵魂,以自己的魂飞魄散换回云月川的灵识不灭。
人间那座月盈山上开着很多月盈花,每朵花的花芯都保留着他的一丝灵魂之力,他希望寒池用那些灵魂之力保住月盈树,只要月盈树不死,云月川就会继续活着,就算做不了月神,做个月下老人也好……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魔君寒池答应了黎珀的条件。
黎珀返回天庭,在行刑前见了云月川,他告诉他的月神大人,别怕,当年被你救下一命的小狐狸已经可以保护你了,他会永远保护你。
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将卷宗上的最后一句话缓缓念完,不知为何,眼睛酸胀的厉害,为了不让人察觉异样,她将头微微抬高。
“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醒来之后变成了黎珀,只因你的肉身虽然保住了却再也无法重塑人身,黎珀魂飞魄散之后将他的身体留给了你。你为了复活黎珀不惜和寒池签定契约,成为他座下的魔国门主。只是你并不知道寒池骗了你,黎珀已然魂飞魄散,无法进入罗刹海市转世,六界之中只剩下这具留给你的肉身和化为枯木的月盈树。再后来,寒池察觉到了你的反叛,他将你脑海中的全部记忆从你的身体中分离出来,化为时枳,而你和时枳达成协议,被驱逐到云来客栈,失去了全部记忆。”
云月川将头一点一点埋了起来,长生不禁在心里想,时枳终其一生都在保护月盈花,是在说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