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九歌策马前往衙门之时天已大黑,登堂入室之际正巧遇上县太爷审完一桩镇中人家鸡狗失踪案,便趁机将人拦了下来。
县太爷本欲发作,奈何对方是风头正盛的九家小儿子,又因事先得了九昊的关照而不得不加以应付。不多时,九歌便领着几名衙役策马奔向位于镇西十里坊的三步停客栈。只是正是月黑风高之际,衙役之中虽多为青壮者,平素里也不尽信鬼神之事,但奈何传言过甚,各个也都磨工耗时了起来,左一个推脱要取了搜查令,右一个言说人有三急,待九歌失了耐心之时身旁仅剩两人,看起来年岁不大,仅比他稍长几岁而已。
只见两人面露愧色,九歌心中却稍安慰了些,三人加快脚步终究到了客栈门口。
“三公子,现在没有搜查令,贸然闯入是不是不好?”
九歌思忱片刻,却念及往衙门前未曾在沈宅中寻得沈珍珠,连沁碧亦不知去向,心下焦急再顾不得其他。“无妨,左右未曾打烊,总不至于将我们拒之门外!”
“也可,若有异动,再做打算!”说着,年轻衙役将柄短刀递给九歌,随即对同伴说道,“以备不测,我先在门外守着,你随小公子进去。”
如此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九歌再无犹豫,推开三步停的大门。
宁山镇灯火歇的早,亥时尚不到,街上来往的人已然不多,便是店铺也都陆续打烊。九歌和衙役坐在大堂最中央的地方,倒是衙役先开口:“掌柜的,生意不做了吗?”
整间客栈静悄悄的,未见有人反应。
“掌柜的!”衙役不耐烦的呼喝道。
“来了来了!”脚步声是从二楼响起的,轻缓的步伐踩着陈旧的朽木楼板发出如老人般的沉重叹息。
“这掌柜的怎么是个女人?”衙役有些惊讶,“不应该呀!我记得这掌柜明明是个姓张的中年男人才对啊!莫非……”话音未落,两人同时觉得周遭凉飕飕的,像是一股冷风闻声而至般。结合着坊间的传言,很难不往闹鬼的方向去想,尤其还是通俗意义上的女鬼还魂。
只是这女鬼怎么穿了一身灰?
顺着楼梯走下一个娇小的神影,长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着一件破旧的袈裟,连颜色都因反复清洗和缝补而失去原有的光彩,但可以看得出来,曾经这件衣服上的神圣过往。
九歌目光聚集在少女身上,竟不禁失了神。似乎有段深藏的远古记忆被掀开了边角,他定格在少女额边的一道浅淡的疤痕上,脑海中涌水般闪过零碎的片段,但却都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本店通宵不打烊,酒水菜品一应俱全,随叫随到,但绝不含特殊服务。”少女指了指自己,又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手撩起一缕落发,矫揉而造作。
“我说姑娘!啊不是,掌柜的,您脚不冷吗?”衙役目光闪躲的指着少女赤裸的双脚。
“哦?”少女低头看着脚趾不安的摆动了几下,脸上堆积几抹牵强的笑意。
什么?不穿鞋?你以为我愿意?若不是那只被定住身形的死狐狸对着她的脚狠狠的撒了泼尿,溅的满鞋都是,她哪用得着赤脚出来的见人。
“哈哈哈,这是因为,额,我体热,所以晚上出来都不穿鞋。”说着她还当着两人自顾自的转了一圈,以示自己的怡然自得。
只是,这样一阵旋转下来,奇怪的味道也飘然而至。
“咦……掌柜的,这什么味儿啊!”衙役被少女身上散发的味道熏得捂住了鼻子,连一旁的九歌也皱眉。
还能是什么味,狐臭!整间客栈都是狐臭你们闻不到吗?
“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我刚才在后院杀了只鸡,然后吧那个鸡挣扎的太厉害,就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少女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笑得憨态可掬。“这鸡刚宰完,两位要不来盅鸡汤,或者清蒸,白灼,油煎酱烧什么的都可以啊!”
衙役被熏得说不出话,只得连连摆手。九歌见少女一脸无害,随即问道:“敢问掌柜,早些时候可曾见过一个姑娘来到贵店?”
“姑娘?这方圆几里就我一个姑娘,不曾见过别人。”
难怪,从刚才开始就闻道一股若有若无的人味,原来是有人误入了这狐狸洞啊。
说着少女坐下,以手托腮,“什么样的姑娘,这位客官倒是跟我说说,说不定这街坊四邻有人见过,我也可帮你打听一二啊!”
“掌柜的不用做生意吗?”
“来者便是客,只要给钱,做饭聊天,住店找人,全部到位。”说着她摊开手心。
九歌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的手里,“那掌柜的记好了,我要找的姑娘比你稍高一些,样貌有些清冷,衣衫黛中有绿,话不多,总是绑着个麻花辫。”说着他凑近,“掌柜的可记清楚了?”
“拿钱办事,童叟无欺!”少女邪魅一笑,反手将银子握在手中。只是一瞬,天旋地转,衙役和九歌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嘴边的笑意淡去,少女伸出右手,一枚墨色石戒自其无名指间涌动出灵力,这股灵力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其周身都覆盖住。很快,屏障消退,灵力无踪。哪还有什么少女,唯有变回少年模样的长生。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长生用下巴抵在桌上,正好和昏睡过去的九歌脸对着脸,“这一世过的还好吗?阿凡?”记忆如潮涌来,长生微蹙蛾眉,却也不敢耽误了正事,她刚起身,却感到脖颈微凉,闪着银光的短刀不差分毫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在哪?”
“我的灵力竟对你无用?”
这下轮到长生惊讶了,她前脚刚施下这昏睡咒,怎么后脚人又好端端站在了她面前?
“我问你人在哪?”
“我这不正要给你去找吗?你急什么?”长生叉着腰耸着肩,忽然看到人影闪过中厅,忙用手指着对九歌说道,“喏,真正的掌柜就在那,要不你问问他?哎,张掌柜,别跑啊,过来聊聊啊。”
狐妖本被长生用术法封住动弹不得,却不知为何突然被解开,匆忙间披上人身,没想又遇上了这活修罗。
聊什么聊,有的聊才有鬼。狐妖撒腿便跑,却见长生双手环胸站在远处,丝毫没有追他的打算,嘴角边的笑意好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转头却见一灰衣少年提着把明晃晃的短刀向他逼近,别说是魂了,连五脏六腑都被吓得错了位,登时丢掉了人皮,化作狐狸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九歌看着眼前的人变成一张人皮逶地,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但一记闷棍没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眼前一黑,他总算踏踏实实的晕了过去。
“灵力不好使,棍子还不好使吗?阿凡,咱俩这见面方式,转世轮回也没变啊!”长生丢掉手里的木棍,用脚踢开人皮,再次伸出右手,从戒指中发出的灵力将衙役和九歌悬空包裹起来,静静的漂浮在长生的身后。
此时月圆而中,不知从哪传来几声狐啸和淅沥却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长生以手抚额做头疼状。
“今夜可真是热闹!不仅是妖怪,连人的生意都要做!”她回身指着漂浮在身后陷入昏厥的九歌,“你这家伙,怎么身后跟了尾巴也不知道?”
月圆之夜,七道快速移动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将三步停客栈团团围住。很快,他们以一人为心成围拢之势。
“人都齐了吗?”说话的正是刚才留下看守的那名衙役,此刻围在他身边的有七名蒙面人,各个手中提刀等待指令。
“齐了”为首的答道,说着他拿出小像笺,上面画着的正是九歌,“何时动手?”
“现在,子时之前解决。”衙役扣紧手中的刀鞘,“客栈内还有我的一名同伴,诸位拿钱办事,多余的杀孽便不必动了,尤其还是官府的人,怕几位也不好应付,若遇到反抗,重伤即可。”
“官爷放心,我们拿钱办事,也自不会给自己找多余的麻烦。”
“那今夜之后,我与九府那位,诸位便做不识即可。”
“自该如此。多问一句,那小子可有防身之物?”
“确有一柄短刀傍身”说着衙役寒光一闪,“不过无妨,那刀早已被我动过手脚。”
这是陆生回到人间的第五十年,从五十年前开始,他便成为连接人间与云来客栈的枢纽,一切都是因为隐娘向月老城主保证,他会是狐族最可信任的人类。只要五十年,完成五十年来月老城这桩周而复始的恶心勾当,他就可以再回云来客栈,进入皎月坊,取得进入月老城的资格。而所做的这一切,终究是为了和隐娘重新团聚。
五十年前,他如愿与隐娘喜结连理,月圆之夜,万狐来聚,他被安置在云来客栈,等隐娘带回城主时枳的手令便可将其带入其中。一连半月,他在诡谲妖异的云来客栈里苦苦等待,换来的却是隐娘亲手所书的绝情信。
她说思虑过后,终觉人妖殊途,令他速速返回人间,就当一切全是镜花水月一场梦。陆生愤然欲闯月老城,被打的体无完肤。狐妖纷纷耻笑,一个卑微的人类也配进入月老城,享千年寿命?
什么千年寿命,他不稀罕,他只是想问清楚,为何她会突然不要他?
他想带她走,去人间也无妨,管这天下能不能容得了他们,最多不过已死相护,也不枉然。
很快,他收到来自月老城主时枳的信笺,信中所约:他的寿元不变,但样貌不会继续衰老,只要他肯作为沟通人间与云来客栈的枢纽,在每个月圆之夜开启云来客栈的入口,不断诱杀修真者,为狐族炼制祛除妖气的药丸,那么五十年后,他便可进入月老城,与隐娘团聚。
陆生不求厮守,只愿以五十年换一个答案,念及于此,再无犹豫,以血为盟。
时光斗转,五十年转瞬即逝,样貌和声音都未曾改变,但他却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夜子时,约定期满,月老城将会为他敞开大门。
“隐娘,马上我们就可以见面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陆生自顾地笑道,他将画卷从墙上取下小心收好。
“为了一个答案你浪费了自己五十年的时间,这笔买卖可不划算啊!”长生从昏暗的灯光中走出来,自顾自的坐在蒲椅上翘起二郎腿。
店小二,也就是陆生并未感到任何意外甚至惊惧,反而如早有预料般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事物。“值不值得,原不是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能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长生坐直身子,“但我明白的是,隐娘既然让你回到人间,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可你没听她的话还把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着实辜负她一番苦心。”
陆生的身子不禁颤抖,画卷顺着手中滚落到地面。
“说到底你一点都不信任她,所以才不愿听她的话。你想知道她因为什么毅然离开你,是有了新欢还是什么?奈何她躲在月老城中不出来,你便绞尽脑汁的想进去,哪怕这个代价是要以你无数同类的生命作为代价,我说的对不对?”
长生猛然起身,从周围席卷其一阵狂风,风力强劲将陆生刮倒在地。
“我知你和那两个道士也想进月老城,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陆生抚着胸口艰难地说,“马上云来客栈的入口便会开启,我不会阻止你们,但也求你放过我。”
“你觉得凭你一个小小的人类也配跟我将条件?”长生双眸覆上血红色,“我平生最恨自相残杀,你这客栈之中,冤魂冲天,每一股怨气都是你造的杀孽。你说,若是隐娘知道你这般的所作所为,还会愿意再见你吗?”
“不要逼人太甚!”陆生蜷缩的身体簌簌而颤,扭曲的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好,都瞧不起我,以为我是人类便柔弱可欺?”他自胸口衣襟内取出一把折扇,霎时间,烟雾顿起,自其中飞出五只巨大狐首人身的怪物,它们封住长生所有的去路。
“你觉得凭这些三脚猫幻术就能困住我吗?”长生冷笑,“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