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沈衡失踪了。
沈珍珠起初先报了官,又跟乡邻打听,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眼看两日过去,官府没有消息,新来的主簿打着哈哈,县太爷成天见不到人,若是催的急了,衙门里的衙役便毫不留情地将其扫地出门。
彼时九歌离开学堂,骑着他那刚成年的黑马八宝,身后跟着书童七奉,正不情不愿的往九家大宅走着。九家乃是商贾之家,商脉遍通吴兴,齐走江南。到了九昊这一脉,膝下养有兄弟三人,平素里各行其是。大哥九枫早年间被父亲仇家所绑,后来虽万幸捡回一命,却生了场大病,落了个痴傻的毛病。二哥九琴与九枫均为嫡妻吴氏所出,自小便十分聪颖,五岁入学堂,时年十六岁便高中进士,已然成了整个宁山镇炙手可热的才子佳俊。至于九歌,尚未及第之年,书本读的不多,道理大多通晓,生的孔武有力不说,样貌更是端然如星河,虽是少年模样,却依稀可以看到未来的光景,即便偶有诟病,也不过是庶子的身份罢了。
此时的九府张灯结彩,位于宁山镇高阳坊这样的昂贵地皮,周遭全是林立店铺往来客旅,唯其高墙竖起,有闹中取静之意。
小厮牵走八宝,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向九歌,紧赶慢赶的催促道:“三哥儿这是去哪了?夫人刚才问您呢?”
“娘找我?”九歌将马鞭子扔到七奉单薄的身上,火急火燎的朝内堂跑去。他眼尖得掠过十里八乡的九家亲眷和前来庆贺的镇中大族,顺着回廊一溜烟窜进角门之中。角门连通着的是一处宽阔院落,园中布置倒很雅致,亭台水榭一应俱全,看得出主人是个懂得生活之人。
“阿娘!”九歌甜甜的唤道,从内帏中走出一个素衣夫人,虽然穿着雅致,但却掩不住贵家之气。瞧得面相上有三十五些许,但实际的年龄早已四十有余。
“三哥儿你过来。”
九歌虽是庶子,却从小养在嫡夫人膝下。吴氏温婉,奈何早年长子遭祸,次子向来清冷,唯有这小儿子娇憨乖巧,饶是被她宠的不成样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
平日里吴氏招呼着他,脸上心头尽是宠溺,但今日却是一脸严肃之态,似乎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娘,您找我?”九歌有些心虚,为着躲开前厅那般高朋满座的觥筹交错,他特意躲懒迟回了一些,可还是免不得要被数落。
“你怎回来这般晚?快些进来,都等你好久了!”
九歌打开帏帘,不由得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里?”
沈珍珠站起身来,看见来的人是九歌忙掩面遮泪,别过头去。
“这是怎么了?”九歌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姨母,我先回去了,若有其他消息还要麻烦您尽早告知我。”说着她低身行了礼,越过九歌出了别院。
吴夫人面色隐有忧虑,着人送了沈珍珠出府。
“你沈伯父失踪了。”吴夫人说。
“何时的事?报官了吗?”九歌惊异,他印象中的沈衡素来是个阴郁惫懒的消瘦书生,胆小不说,似乎连话都说不利索,突然失踪,若说是自发实在令人不敢相信,但若说是人为,也不见他有什么仇家!
“自然是报官了,奈何沈家人微言轻,官家惫懒也是常事。”
“可去求了父亲?”九歌扶吴氏坐下,又闻三声叹息。
“求了,也差了人通报。可你也知道你这父亲的态度,若不是念及我多年顾惜这远方表妹一家,怕是都不会差人去衙门催促。说来珍珠这丫头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如今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来求我。”
九歌自然是知道这些的,沈珍珠的母亲本是吴夫人的远房表妹。当年身故之后,吴氏念及幼女鳏夫孤苦无依,便求得九昊为沈衡在宁山镇衙门寻了主簿的差事,还亲自将沈珍珠带在身边教养了几年。九琴九歌与沈珍珠便是从那时开始熟识,奈何年岁渐长,九琴先入了学堂,便渐渐与两人疏远,而九歌与沈珍珠也终究在那般胡玩打闹中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些年来九家声名四起,越发看不起这些穷亲戚,连结交的都是达门显贵,沈珍珠是个有骨气的,很快便也离开了九府,带着父亲搬到了其他地方。
“三哥儿”吴夫人叫了叫尚在愣神的九歌。
“娘!”他回过神来,却见吴氏愁上心头,竟还有些焦急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九歌虽不知还有何事,但想来一定与沈衡消失有关。
“是早些时候,衙门派去打听的人说曾见到你沈世伯”说着她欲言又止,“说曾见他去了十里坊的三步停客栈。”
“那个闹鬼的客栈?”
吴氏心有余悸的点点头,“珍珠得了消息便急着离开,我拦不住,只得派人护送她。只是三哥儿,我怕那孩子寻父心切孤身犯险,若是父女两人出了什么事,我只怕……”
“阿娘,你先别急,我这便去寻她。只是父亲和二哥这边还要靠你……”
“我知道了,你放心!”九歌心下焦急,自是顾不上安慰母亲。
“你父亲已与衙门支会,只怕他们未必会给珍珠薄面,若是你去带些人手想来是可以的。”
九歌点了点头,纵身越出内院。
“七奉,把八宝牵过来!”
七奉正靠在内院外的石柱上打着瞌睡,不禁打了个激灵,“少爷,去哪?”
“衙门!”
“去衙门干嘛,上次您欠王捕头的钱还没还呢?这不自己找死吗?”
“废话那么多干嘛,牵马。”
很快,一骑灰衣御马飞奔向宁山县衙的方向,留下尚且迷茫的七奉站在九府前。
内院之中,嬷嬷小步走到吴氏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吗?都打通好了吗?”此时的吴氏不复哀戚的表情,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
“都打点好了,这次不会再有问题。”
“那就好,只要这件事了了,我也便心安了。”吴氏扶着嬷嬷的手走出内阁,迎面却撞见前来行礼的九琴。她不禁愣住,帕子在手中暗暗捏紧:“二哥儿不好好在前堂,怎么过来了?瞧这一头的汗”说着想要用帕子去擦,却被九琴礼貌而疏远的躲开。
“父亲说来看看母亲是否还有些抱恙?”
吴氏面色缓和,语气轻柔的握住九琴的手:“好些了,今日乃是你的大日子,为娘刚为你生母上了炷香,这就去前厅。”
“有劳母亲了!”九琴躬身施礼,仪数分毫不差。
“你也去给你母亲上柱香吧!”
“是”
九琴目送吴氏一行人进了前厅,眼神逐渐冰冷了下来。
“九歌呢?”他问向身边小厮。
“三哥儿好像是出府寻沈家姑娘了。”
九琴思忱随即吩咐道:“派外围武坊的几名家丁暗中跟着,若有异动,以护万全。”
小厮领了差事快速跑出了内院,九琴紧随其后,待踏出院门时,随手拿出一方帕子,将方才吴氏抚过的手擦了个仔细。
“禀主子,“花好月圆”和“猴子捞月”里的三人都倒了。”
“一一确认过了?”
“正是。”
“那便都绑了吧,尤其是那两个崂山的,绑的牢靠一些,子时之前尽快处理,免得生出节外之事。”
“主子,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怎么处理?属下看他的肉怪好吃的,皮肤也比另外两个光滑细嫩,跟个女人似的。”
亥时刚过,长街打更的人走过十里坊“三步停”客栈的楼下,见二楼隐有微光,响起近日来有关此地的鬼魅传说,不禁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加快脚程跑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