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阎江端坐在一把大红酸枝的交椅里,相隔几步,阎靖立在父亲对面,俯视的角度于是得以看到来自阎江深邃的、探究的,审视着他的目光。
阎靖一身严丝合缝的黑色暗纹西装,梳着略蓬松的大背头,逆着光,单手斜插着兜,眉宇间很从容,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来自父亲的打量。
良久,阎江才质问出声,“阿靖,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刚刚小娅和雯雯躲在门厅那儿鬼鬼祟祟看什么微博,我分明听到雯雯说你和那个楚离有一腿!我起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谁知道稍加试探你就露了马脚!”
“爸,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阎靖眉弓深,光线的明暗在他侧脸下颌处交汇,是一张英俊的脸,但此时俊出了丝凶悍气,“原本只打算趁着小娅邀请,让他提前见见你们,但你既然有意试探,对家里人,我本就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稀松平常的语气,但几句话说得阎江神色大变,“所以,是真的?”
“是。”
相比起明显怒火中烧的阎江,阎靖显得格外平静。
但这股平静反倒让阎江更生暴怒,他猛地站起,抓起一旁的拐杖便挥了过去,直接打在了阎靖小腿胫骨上,“砰”地一声里,阎靖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砸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阎江虽然苍老了不少,但他力气向来大,此时气得完全没收力,“你给我跪下!”
阎靖堪堪维持住身体的稳定,他没反抗,只淡淡说了句,“顾着自己身子。”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多言一个字,沉默地褪下本就敞着的西服外套,扔到一旁的座椅上,接着扯掉领带,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纽扣。
上身完全赤裸后,他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
时隔七年,阎靖再次跪在了这间书房。
场景如此相似却又有太多不同。
那时的他正值年少气盛,回国创业,手握着顶尖的技术准备大展宏图,一朝为了个一眼心动的男人与阎家决裂,他当时跪在了阎江面前,但神色里满是不甘心与不服气。
阎靖后来回想,他究竟是在为所谓的爱情反抗,还是为了与一直试图控制他的父权作斗争。
他法从二十五岁的阎靖身上找到答案,而如今早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再一次跪在了自己父亲面前。
肩背宽阔结实,背负着上万人的生计,生生扛着公司跨过一重又一重的难关。
旁人眼里的阎老板永远冷静从来自持,总能岿然不动手起刀落地提供难题的最优答案。
他已经逼自己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那株参天大树,唯独不曾护佑过他自己。
此刻的他不再如七年前那样忿忿不平,他一脸平静,脊背挺得笔直,心平气和地望着自己满脸怒容的父亲。
*
两父子像两头蛮牛似的对视了好一会。
没有人挪开视线。
只不过一个火冒三丈,一个气定神闲。
阎江从未像此刻强烈地感受到阎靖这些年肉眼可见的蜕变。
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息胸腔中翻滚不停的怒火,阎江折起手臂,手肘轻搭在交椅旁的矮柜上,掌间握着根极粗的马鞭。
“阿靖,从小我就管教不了你,你哥比你聪明,认快,性子稳重,你呢,从小到大挨着最多的打,却还是成了整个阎家最离经叛道的一个。”阎江眼底涌起的情绪极复杂,他停了好一会才接着开口,声音干哑,是已然苍老的模样,“你向来一根脊梁骨挺得比钢板还硬,怎么时至今日,还能干出这种让人在背后能戳你脊梁骨的事?”
阎靖神色自若,仍旧一声不吭。
阎江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审视着连下跪都跪得大马金刀的小儿子。
从小到大便是如此。
痛不会叫一下,被打得疼了连闷哼都不会发出一声,从不认,死不悔改,永远都是头也不回地走向他认为正确的人生抉择。
硬得像块臭石头。
但确实从来不是孬种一个。
“老阎家的儿子,从来就不做那泡在花天酒地里的软骨头,怎么,阿靖,是你老子把你看了?”阎江缓慢地站起身,“什么时候你跟我玩起包养小明星那套了!”
*
沈斐应酬完一小波宾客,陪着跳了两支舞,再找到楚离时,他正坐在一处角落,什么也没干,就呆坐着。
平日里的明艳灵动,通通从他脸上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落座到他身旁,沈斐把鬓角的碎发轻撩到耳后,“不去玩玩吗?”
楚离笑了笑,“不了。”
“是在担心阿靖?”
楚离不掩饰,更不想撒谎,“嗯。”
“那要不要进去看看?”
楚离摇头,过了几秒后,又轻声补充,“想去,但还是不了。”
沈斐露出了点好奇的神色,“为什么不呢?”
楚离再度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情绪,但又显得不冷漠,是对女人很亲昵的那种笑容,收起笑才缓缓开口道:“伯母,我进去做什么呢?对伯父嚷嚷说有什么都冲我来,我楚离任打任骂?”
他偏过头,终于看向了沈斐,“伯父他需要我这个吗?应该最不需要了,不止不需要,大概听到我说这些只会更生气吧。那屋子里的两个男人,一个是阎靖父亲,我根本没有立场让他好好听我说话,而另一个,更不会想我做这些。既然做起来没意义,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