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左右。
天空被大块大块乌黑的云给吞噬，傍晚时节，让人以为早已是深夜，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车中没有开电台，也没有放任何其他的音乐，一片静寂，只有窗外偶尔呼呼掠过的风声。
忙碌一整天，难得有这片刻的宁静，但没过多久，便被突兀的电话铃声给打破。
阎靖坐在后排，瞥了眼手机显示屏，非常熟悉的一串数字。
他指尖下意识敲了敲手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几秒，阎靖拿过一旁的蓝牙耳机，戴上，按下，电话接通了。
他没有先说话。
齐延的呼吸有些重，一开口便是抑制不住的气愤，“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从昨天到今天，来自齐延的未接来电快三十通。
阎靖有理由相信，不是要处理他爸公司的事，齐延早就找上了门。
“我这两天一直在场馆忙产品会。”
忙？
忙到没时间接通电话？
齐延的语气听起来很生硬，“阿靖，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阎靖似是很困惑，“解释什么？”
齐延深深喘了两口气，“照片。”
“你跑来兴师问罪的吗？”街边的路灯在整点的时候准时亮起，阎靖心不在焉地看了眼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一张照片而已。”
“一张照片而已？！”齐延被这随便至极的几个字给刺激得心头一梗，“你明明在护着那个人！”
阎靖眼底涌起了一丝不耐烦，但声音里丝毫没有泄露出来，“有人为了卖钱拍的，我需要怎么解释？”
“你们离得那么近……”齐延说到这，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少，“你们当时到底在做什么？”
阎靖眉宇间挂上了抹很轻的讥讽，“齐延，我要是真想做什么，你管得住吗？”
齐延仿佛条件反射般被这句倨傲至极的话伤到，近乎本能地立刻戴上了一贯的铠甲，恢复了他往日里的傲然冷清，话语间带上了深深的刺，“是，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阎老板，我哪里管得住你。”
话出口，齐延就觉得这话说得没意思。
两人如愿以偿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
夜色浓郁，男人的一双眸冷冰冰的，好半晌，阎靖才沉声开了口，“齐延，我以前何曾欺骗过你。”
这话仿佛像蜜蜂一样，一下子蜇疼了齐延。
欺骗……
是啊。
骗人的从来都不是他阎靖。
＊
阎靖撂下电话，手机被扔到一旁的座椅上，车厢内顿时又重新陷入了突兀的静寂中。
冗长的车流在红灯面前缓缓汇聚，前方的汽车尾灯像一条首位边的长龙，驾驶位上的曹涛随着车流踩下刹车。
安静了好一会，阎靖突然开了口，问出来的话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会吃饭定的哪儿？”
为时三天的年度产品会终于圆满落下帷幕，立青中高层今晚集体聚餐，“定在了逸茗轩。”
逸茗轩？
阎靖记得这是家很大的私房菜馆，有几样家常菜，做得很是地道。
他想了两秒，拿出手机给Jnny发了条消息。
【找逸茗轩定菜，送去这个地方。】
阎靖把剧组的详细地址发了过去，附带了联系方式。
万元的。
以防万一，他前两天主动找楚离要了过来。
这是阎靖私人手机上唯一一个陌生号码。
【你亲自弄。】
把手机扔到一旁，阎靖一抬眸，和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曹涛来了个四目相对，曹涛见躲不过，偷看领导被抓了个现行，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问了出来，“刚刚齐延是因为热搜那事找您吗？”
阎靖可有可地点了个头，“你用词还挺客气。”
曹涛胸口提着口气，不吐不快，“他明明自己都……”
阎靖知道曹涛想说什么，他笑着打断，“曹涛，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心本就是法填平的，有了这个，不代表就会放手另一个。”
一颗心脏即使被掰成很多瓣，对于齐延这样的人，大概每一瓣上也是满满当当安放着他自个。
曹涛心生不平，“可他凭什么要求您呢？”
远处盘旋的立交桥被成排成排的路灯勾勒出了蜿蜒动人的全景，阎靖脸上有昏黄的光影一闪而过，显得有些寡淡漠然，“一个人能心挂碍恶劣地对待他人，很多时候偏偏也是这种人最不能接受被同等的方式对待。”
讲理的总是玩不赢不要脸的。
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奇怪的道理。
＊
指示灯转绿，曹涛发动车子，下班高峰期，车流行进得很慢，阎靖仍散漫地望着车窗外缓慢倒退的景色，只不过面色被倒映的光影衬得更沉静，“家源怎么样了？”
齐延他爸司机出身，自家儿子攀上了阎靖这根高枝，儿子清高，爹老子却十足市侩，一路攀着阎家枝繁叶茂的关系网，从小小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如今一家中型装修公司的老总。
“昨天一早收到您发来的资料，我就直接递给了建设部门，他们动作很快，家源今天就被勒令停业，接受调查。”
曹涛看到加密文件的那一刻就想问阎靖，这会憋了又憋，还是问了出来，“老板，您什么时候准备的啊？”
自家老丈人的公司承接工程偷工减料，施工标准严重不合规……此事可大可小，就看建设和建委部门的调查。
“让你开始跟齐延的时候。”
曹涛张了张嘴，从后视镜里觑了眼阎靖，“刚刚在电话里齐延好像没和您谈这个。”
阎靖神色淡淡地仰靠在椅背上。
齐延不会来求他，这在阎靖的意料之中。
他在自己面前一贯是清高自傲的，架子摆太久，自顾自把自己拱太高，又哪那么容易下得来。
“老板，齐延没找您，会不会去找龚慎？”
阎靖掀起眼皮看向前座，曹涛转动方向盘，车子缓慢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道，“我们可以把那天拍到的照片匿名给龚老爷子寄一份。”
阎靖沉声阻拦，“太早了。”
“您是有其他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