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好像忘了说爱吗?
易看,少点东西。
  他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么像个哲学家,不过公主殿下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就是他的风格,如果某一天忽然改变了,才会叫人不习惯吧?
  “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吧。”奥薇拉双手抱膝,將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凝视著天外群星,略微远离的温度令年轻人一阵恍惚,已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自己说话了:“有时会想起我刚出生时的事情,那时的记忆本应是模糊的,没有人能记得这些遥远的场景。可是恢復了王权的力量后,它们却在我的眼中依次呈现,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发生。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刚出生时的我,便已经展露出了某些令人不安的特质,它使我的父母感到忧虑和不安。明明这个孩子是受著全部的爱与祝福而诞生的,却无法令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笑容,而这些事情,在过去我全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勉强感到慰藉,努力说服自己,你诞生在这世界上,並不只是为了带来那个邪恶的诅咒,至少曾作为一个崭新的生命,为所有衷心期盼她诞生的人带来了希望。只要想到父母抱著初生的婴孩,眼中激动与喜悦的泪水无法遏制的那一幕,即便身处黑暗的古堡无处脱身,贝芒公主也甘之若飴。可知识的诅咒打破了一切过往的滤镜,她知晓得越多,就越是领悟到,喜悦从来都是短暂的,到最后唯有悲伤。
  所以大脑將懵懂时期的记忆封印,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果让她过早地意识到,所谓宿命是从幼年时代就埋下的影子,那么或许无法走到今日;而今日,她已亲眼见过了世间的残酷,所以,纵然知晓,或许也不至失去自己的信念。
  “何止是父母呢?”奥薇拉笑了笑:“其实大部分人都一样吧,既为我欢欣,又因我悲伤;既祝福著我,又恐惧著我。贝芒的子民是这样,他们祝福著莱丝利王室纯净的血脉延续,却又恐惧著我將为王国带来黑暗的时代;老师是这样,她从我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竭尽所能地庇佑与呵护我,却又担忧我会踏上一条重复的道路;连小夏姐姐也是这样,她將我视为真正的妹妹,从来都耐心地鼓励,细心地引导,却又忧虑於我如此坎坷的命运和脆弱易折的性格……我为他们带来过短暂的快乐,但也令他们陷入深深的焦灼,父母对我诞生时的喜悦有多少呢?国民对莱丝利之子的憧憬有多少呢?老师对学生的期待有多少呢?小夏姐姐和云鯨空岛的其他同伴,她们对奥薇拉的认可又有多少呢?最终都抵不过隨之而来的悲伤吧?”
  父母为了孩子的病而饱受痛苦与折磨,国民为了莱丝利之子的诞生而承受著黑暗的诅咒,老师与小夏姐姐更是为了保护这个脆弱的灵魂,付出了性命的代价。所有一切,都是印证。
  可是——
  林格忍不住想告诉她:可是,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同时带来喜悦与悲伤,这两种矛盾的情感才构成了生命的全部,你绝不是孤例。
  他没来得及將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奥薇拉已先开口,打断了他心中酝酿的千言万语:“你不一样。”
  “唯独你是不一样的,林格。”奥秘王权如此平静地重新强调了一遍,她的身份註定这句话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將成为世间的真理,不可动摇:“你从来没有因为我而產生过任何负面的情感,无论是焦躁、恐惧、不安还是忧虑,从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確信著这件事。那时候的你有多么冷淡呢,和小夏姐姐、爱丽丝与梅蒂恩完全不一样,她们知道我的故事后都在同情和安慰我,只有你问我是不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一旦做出决定就不能轻易反悔;对於我留在过去的记忆,任何亲眼见证的人都不能克制自己投来关心与担忧的眼神,唯独你问我是否仍有勇气回应它们的期待;离开古堡,再次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云鯨空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关心我,引导我,试图帮助我重新获得立足的力量,也唯有你,林格,你总是理所当然地让我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无论是运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这个团队,还是创作一本属於自己的小说……你好像从不担心我能否融入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尝试对我表达出任何惻隱的情感。我一开始还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人呢,连一丝一毫的关心都吝嗇给予,而且这个冷漠的傢伙还能够得到小夏姐姐以及大家的信任,这个世界真是古怪啊。可能那时候的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所谓理所当然才是真正的认可,自然也根本不可能想到,以后的你会喜欢上你吧?”
  她说出了“喜欢”这两个字,令林格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因为他知道少女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个字,是她在梦中也未能听到的那个字。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呢?现在想想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吧?明明心里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冷漠古怪的傢伙,明明总是为你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而气恼,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喜欢究竟怎样的一种体验,可仍然无法克制自己被你吸引的心情。远离的时候就是在靠近,忽视的时候就是在注视,抗拒的时候就是在依赖,人总是与自己的本性违背呢,我真的、真的一点都搞不懂这其中的关係……”
  爱、死亡与命运,是奥秘王权也无法理解的知识,却在今天同时经歷。奥薇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吸入了这个破碎世界最后的一点寒冷,压迫著脆弱的肺部。林格听到了她的哭腔,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刚刚离开古堡、对眼前的一切都手足无措的公主殿下,可即便是那个时候,公主殿下也坚强地没有哭出来,而今日竟会为了一个年轻人,丟掉自己从老师那里学会的、一切关於生命的哲理和预言吗?
  林格感觉到背后的颤动更加剧烈了。他几乎能想像出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紧紧咬著嘴唇,拼命地眨著眼睛,想要把那些不爭气的泪水逼回去。她本应是个脆弱得值得被所有人呵护的公主,却被迫戴上坚硬的假面,那是因为世界上已没有人值得她暴露软弱了吗,还是因为她已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汹涌的情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