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 是道別的时刻吗?
易看,少点东西。
  当它在某一刻抵达终点,不再可以凭藉自己的理性遏制时,灰丘之鹰做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
  从城郊向东行二十里,弃马后沿著丛生的灌木与高过脚踝的杂草再深入二十里,这段路途漫长而艰辛。初离城郊时,尚有夯土道路的痕跡和零星农舍的影子,越向东行,人烟便愈发稀少。脚下的路彻底被荒野吞没,灌木带著尖锐的刺,拉扯著斗篷的边缘,杂草在脚下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生灵窃窃私语。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的植物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带著腐朽与沉寂的独特气息。
  最终,他们便抵达了这片早已被废弃的遗址。
  在过去,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热闹的营地,也是冒险者进入永夜林地的第一站,他们在此地休整,购买补给,磨礪武器,一切准备充足后,才敢鼓起勇气,深入那片犹如猛兽巨口的幽暗林地,寻觅並发掘埋藏其中的古老財富。那位曾深入黑森林中进行生態考察、並为这些死气沉沉的树木冠以“咒死木”之名的西陆学者,据说也曾在此留下他的足跡。
  但一切都会隨著时间逝去而掩埋,冒险者公会的搬迁和战爭的到来导致绝大部分冒险者的活动范围发生了改变,围绕著这些冒险者而展开的僱佣服务与商业活动自然紧隨其后,离开了这片曾青睞的土地,热闹喧囂的旅行者营地因此落寞。时至今日,它早已不復昔日模样,只残留著还没有被藤蔓与野草掩埋的半砖残瓦,诉说著关於那个年代的冒险故事。
  若不是亲身经歷过那个年代的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遑论绕过那片狂野生长的自然绿墙,再次看见营地的模样了。而灰丘之鹰的年纪既没有大到经歷过当时的变迁,更从来都不是一个冒险者,所以他如何找到了这片人跡罕至的遗蹟,令身为副官的瑞吉娜在好奇的同时也有些困惑。
  瑞吉娜紧跟在卡森身后,小心地避开那些带刺的荆棘和湿滑的苔蘚。她看著卡森·博格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中穿行,目標明確,步伐坚定,仿佛脑海中有一张精確无误的地图,完全不像一个初次踏足此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残破地基、那块被苔蘚覆盖但形状特殊的界碑石、那棵曾被当作晾晒绳索的支柱而留下深深勒痕的老树……似乎在印证著某种只存在於他意识深处的记忆坐標,与其说是熟稔,不如说是本能。
  儘管如此,但她並没有开口询问,心思敏锐的少女早就发现了,今日的灰丘之鹰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但那种情绪是格外复杂的,很难用忧愁、悲伤或迷茫等单个词汇形容,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他在怀念著什么?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浪潮正包围著他,隔著潮汐,是当事人才能触及的回忆。
  虽然,副官小姐未曾记起,自己也是这段记忆中的一幕。
  “你忽然说要出来散散心的时候,可真把我嚇了一跳呢,何况还是瞒著其他人悄悄出城的,若是被发现,他们一定会很担心吧?”瑞吉娜环顾四周,儘是歷史沧桑的痕跡,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就算要散心,为什么非得来这种地方呢?”
  灰丘之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凝视著眼前的景象,眼中怀念、迷惘、思索与回忆的神色皆有。
  他应该说实话吗?就说自己在这里,仿佛看到了另一段人生,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命运。他不再是苏亚雷城的执政官,甚至不再是他人眼中的英雄,而是一个被殖民者的军队逼迫得狼狈逃窜、却仍然不肯改变理想与信念的顽固者;他集结了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人,其中就包括身后的少女,组成了一个名为灰烬游击士的抵抗组织;他们偶然发现了这片遗址,便將其改造为秘密营地,在这里训练、生活、说笑、谈天,聊起各自的经歷与理想;他们齐心协力,策划並执行了无数次针对殖民者军队的行动,屡战屡败,却也屡败屡战;但最后一次他们输得很惨,连这个最大的据点都被攻破了,他不得不带领倖存下来的同伴,冒险深入黑森林,在那里他们还有一个据点,更加隱蔽,敌人难以发觉;虽然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但他依然坚信只要撑过这次考验,灰烬游击士必將浴火重生,继续在这条光荣而艰难的道路上走下去,直至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