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並非为了自己吗?
易看,少点东西。
  她看到战局危急,敌军的反扑令人措手不及,自己本应被一颗流弹贯穿心臟,最后时刻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將她推开,自己承受了致命的一枪;她看到那个人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怀中,而自己有生以来第二次哭得如此狼狈,第一次大概是在战爭爆发、自己的父母和亲人都死於战火的那时候吧,记忆中冲天的大火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再次涌现,比最冷酷的梦境还要真实;她看到战爭结束,自己拒绝了梅蒂恩將那个人的骨灰埋葬在天心教堂中的请求,而是以修女的身份,独自在战后的苏亚雷城建起了一座女神大人的教堂,將他葬在了教堂的墓园中;她看到战爭结束后,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人们获得了自由,可是压迫和剥削、暴力和杀戮依然存在,甚至失去神明的原夜教会依然是安瑟斯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宗教,连灰丘之鹰都无力改变,只是在他的庇护下,原夜教会的人虽然一直看这座女神的教堂不顺眼,却也没有出手对付,让卡多拉得以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她看到自己就这样平静地过了许多年,一直忙於祷告、布道、举办礼拜、救济贫民,做一个合格的女神信徒应该做的事情,过去那场战爭对她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可偶尔经过墓园,看到那方灰白色的墓碑时,不再年轻的少女还是会怔神一会儿,就像坠入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境……
  “啊?怎么会!”
  一个惊愕的声音打断了她对未来的思索,带著少年特有的慌乱和难以置信。少女回头望去,恰好对上了米契的眼神,但后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大团不知道该说是羞耻还是其他意味的红晕,想都不想地扭过头去,迴避了她的目光,还做贼心虚般大喊:“没有、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卡多拉!”
  这不打自招的举动让卡多拉有些好笑,因目睹未来而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变得轻鬆了许多。她无意探究米契究竟在未来的命运线上看到了什么,只是將脑袋靠在布满弹孔与剑痕的墙壁上,微微抬头,颈部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纤细而脆弱,目光透过半塌的天板,看到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灰色世界,乌云低垂,了无生气。她轻声道:“米契。”
  “嗯?”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失態懊恼。
  “如果,没有这场战爭……就好了……”
  “……嗯。”
  ……
  如果没有这场战爭就好了……
  在过去,人们不会有如此一致的念头,就算每个人都知道战爭只会带来杀戮、破坏和无尽的空虚,可不曾亲眼目睹的人是不会在乎的,他们更在乎自己从战爭中得到的財富、利益和地位。高位者一声令下便让无数人奔赴战场,下位者不需受到徵召便自发响应著这场盛宴,战爭的机器如此庞大,需要上下都有一致的意愿才能启动,所以我们说,在这方面,凡人的思维似乎更为统一。
  可如果他们能够看到呢?
  就像从一面冰冷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毁灭於战爭的命运,或自己倖免於战爭的命运,那样的感受是比任何形式的说教都具有衝击力的。镜子中呈现出来的景象越是空虚和悲伤,就越发映照出他们此刻的行为有多么荒谬与残忍。手中染血的武器变得无比沉重,眼前被標记为敌人的面孔,忽然变得如此熟悉,仿佛曾在自己的记忆中出现过——那分明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以拥有著平凡生活与幸福未来的、活生生的人。
  就像火焰盛情燃烧后终究会熄灭一样,凡人心中的仇恨,也不过是被一时的孤独和无助鼓动著,一旦失去支撑就会黯然消散,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难以言喻的悲愴,逐渐取代了战斗的意志。
  噹啷!
  武器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已被鲜血彻底染黑的大地上,发出清脆却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武器落地的声音如同连锁反应,在死寂的战场上此起彼伏。野兽般的咆哮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无法自制的啜泣。士兵们面面相覷,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对方。她们的眼神中不再是仇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麻木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