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延接到贺泽电话时,他和龚慎刚回到商务会所的包厢。
喧哗远走,独剩一片沸反盈天后的狼藉。
龚慎早早就有自己做老板的打算,上半年试水投了部电视剧,工作室在年底时新签下两位艺人。
齐延这么多年积累了不少圈内优质的人脉资源,最近半个月他时不时被龚慎带着活跃在应酬场上。
龚慎一身酒气,搂着人在沙发躺下,一把清亮的好嗓子被烟酒浸染得沙沙哑哑,“延延,谢谢你。”
齐延屁股往前挪了挪,离开龚慎的怀抱,弯腰拿过一旁的水壶,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温声提醒青年:“又不是免费的。”
“行了,等我大哥回国了,我立马就飞回去找他。”龚慎稍稍坐直身子,抹了把微醺的脸,随即有些不解地看向齐延,“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爸这事你为什么不找阎靖,搞不好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齐延当然找过。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阎靖之间的不对付早就摆在了明面上,起初他不愿意为了他爸这点破事向男人低头,最后没想到越闹越大,他倒是终于肯放下架子主动去找阎靖。
天玺一号去了,公司也登门了。
可他连阎靖的面都没能见到。
齐延很清楚,年头年尾是一个公司最忙碌的时候,往年这段时间阎靖活生生一个空中飞人,行程比艺人路演还要魔鬼上许多倍。
但理解归理解,齐延心里那摇摇晃晃、脆弱不堪的自尊心又再次因为三番两次的拒之门外和接连不断来自阎靖的冷遇而匆匆冒了头。
他二话没说,宁愿梗着脖子再找龚慎帮忙。
至少他和龚慎顶多算作等价交换,摊不上一个让人深恶痛绝的求字。
但他和阎靖之间发生的一切,齐延向来在龚慎面前保持缄默。
不紧不慢倒了杯热水,齐延侧身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没再接龚慎先前的话头,打量似的瞥了眼龚慎,“阿慎,你什么时候这么捧阎靖了,以前......”
话音被一下掐断,“你也说是以前了,我当然看不惯这人,好歹是情敌嘛。拢共我就见过阎靖一回,而且还闹得不太愉快。”
龚慎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抬手随意把嘴角的水渍一揩,偏头看向齐延,笑得很是爽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延延,但这并不代表我眼瞎心盲,我没捧他,我开始自己做事当老板了才知道他的厉害。”
齐延根本没关注龚慎后面一连串的话,全身心都在那个不太愉快上,他闻言猛地拧过头,语气里满是质问,“你那次见面究竟和阎靖说了什么!”
龚慎之前就已经被齐延三番两次追问过此事,次次都恨不能让他复述得一清二楚,他今天喝了点酒,一直以来憋着的气让龚慎直接拔高了声音,“这事都过了这么久了,能不能不要一关乎阎靖你就这么敏感?!口口声声说不爱阎靖、跟我在一起的是你,拖了这么久不离婚的还是你,延延,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头好处都占的道理!”
齐延被他这短短几句话吼得怔愣了几秒,紧接着就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满脸怒容,直面青年,“龚慎,是我非要霸着你吗?当初难道不是你死缠着我不放!”
龚慎看他气得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呼吸都粗了不少,已经到了嘴边的难听话憋了又憋,最终龚慎自己给咽了回去,他伸手拉过齐延的手,费了好一番劲才重新握进了手心里。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贺泽。
*
齐延和贺泽之间的工作交集不算少,但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原因,贺泽对齐延一直都带着股刻意的疏离,敌意没摆到台面上,但至少从来都不愿多加交际。
使劲推了推坐过来的龚慎,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虽有些纳闷,但在几声震动后齐延清了清嗓子,还是按下了接通键,“喂。”
“齐老师,刚刚微信上我给你发了张照片。”
一时间,齐延被这直眉楞眼的一句话给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照片?”
贺泽却没接他这句话,自顾自说道:“那张卡我给你留在大堂经理那儿,你到时候直接报我名字就能拿到。”
齐延嘴微张,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贺泽一句硬邦邦的“来不来随你。”给堵了回来。
紧接着,电话被撂断,留下一连串接连不断的“嘟嘟嘟”声。
齐延一脸懵地垂头看了眼就这么被挂断的通话,龚慎提醒,“他不是说给你发了消息吗?打开看看。”
跳转到微信界面,点开照片,放大。
是一张房卡。
纯黑的磨砂质地,玫瑰金字样刻着酒店名称。
龚慎隔近一瞅,“这不是贺家新开在H市的那个滑雪山庄?”
“你知道?”
“知道啊,他家一个小辈和我玩得好,前些天还邀请我去玩。”
齐延盯着这张照片越琢磨越不对劲,一联想到贺泽的歪心思,回想起阎靖最近对他冷淡至极的态度,趁虚而入简直是最佳时机。
退出与贺泽的聊天记录,往下滑了好几秒齐延才找到阎靖。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噼里啪啦打下字,消息发送了过去。
【阿靖,你在哪儿?】
龚慎看了下屏幕,然后掀起眼皮瞅了会齐延,他的视线仿佛似有若,但又带了点没怎么遮掩的审视意味。
可这么明晃晃的目光齐延却置若罔闻,一直盯着手机等回复。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
【外地。】
齐延立马追问。
【出差吗?】
*
龚慎靠坐进沙发背里,望了好一会天花板上光怪陆离的射灯,半晌,视线落回到近在咫尺的背影上,他凝视片刻后才笑着开了口,“延延,要不咱们一块去玩玩,最近你被你爸的事整得心烦,那里除了滑雪还能泡温泉,正好去放松两天,换换心情。”
齐延被这个提议说得有些心动,但总有点莫名的心慌,他转过身,神色有些焦急,“你觉得贺泽究竟什么意思?”说完这话,齐延沉吟了几秒,还是决定打过去问个究竟,谁知道电话却关了机。
龚慎压根不在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通神经病电话,“管他呢,你要实在介意,咱们顺便去看看不就行了?”
“会不会……”齐延低头想了下,随即抬起眸子望向青年,“会不会是他和阎靖在那里?”
龚慎嘴角勾起了笑,和平日里大男孩的模样好像并二致,可但凡只要齐延能细细瞧上一眼,他就能觉察出来此刻龚慎所有的笑意从未到过他眼底,随随便便地挂在那张面皮上。
手机这会却收到了消息。
一个最简单的嗯。
来自阎靖。
齐延自己谎话连篇,但最讽刺的是他却对阎靖的为人有种纯然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来源于过去七年一点一滴的相处,堆砌起来的地基打得太牢固,时至今日他和阎靖即便走到貌合神离的地步都没能撼动上分毫。
他太知道阎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绝对的可靠以及对伴侣绝对的忠诚。
但齐延自己更清楚,过去一年多他数次地利用了阎靖所交付的信任。
不知是出于隐隐的愧疚还是自欺欺人的其他,齐延仍会条件反射般地选择对阎靖所有的话深信不疑。
【少喝酒,记得让下属多分担点。】
*
收好手机,齐延顺势抬起头,才发现龚慎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在他说话前龚慎很快扬起抹熟悉的笑,那一刻灯光下讳莫如深的眼神好似只是齐延晃了眼认一般。
“去吗?去的话我来订房间。”
阎靖在出差,那他不可能和贺泽共同出现在这个滑雪山庄。
齐延莫名松了口气,“那我来订吧,最近确实想找个地方清净两天。”
“别瞎折腾了,你去不一定订得到。”
“难道我还花不起?”
“不是钱的事。”
齐延立马明白过来,又不是个给普通人消费的地,他轻嗤出声,”臭德行。”
龚慎打开通讯录,找到联系人,听到齐延这话,眉头不由得微皱,“他们就是挣这个钱的,怎么就臭德行了?你能不能不要老看不惯我们这些人?”站起身,电话拨通,龚慎往门外走,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望向齐延,“延延,你这么看不起,怎么谈的男人,从阎靖到我全都是个顶个的有钱人?你当初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地找个穷困男大学生?”
他话说得镇定,丁点没有平日里对其他人咋咋呼呼的少爷脾性,可偏偏就是这样状似平和的语调,把齐延一张脸给说得瞬间煞白。
龚慎知道后面几天自己又得低声下气回头哄人,但他已然所谓,所剩几的耐心,不也是耐心?
什么时候用完龚慎不知道,但反正也不再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