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落地后不走VIP。”边说万元边把手里准备好的服装放在一旁空置的座椅上。

楚离常年空中飞，大半行程为了机场秩序和自身安全都会走VIP，只有极少数情况会走公共通道。

比如今天。

他是国际奢牌Vinnt的全线代言人，一年十套机场LOOK写进双方合同，他必须走普通通道，让数粉丝和代拍进行拍摄，透过大大小小的镜头让他的OOTD在线上平台不断传播，打造品牌声量，进行营销造势。

这是属于他的工作。

楚离“嗯”了声，落座，系上安全带，端过小桌板上的酒一饮而尽，万元见状，“楚儿，你这两天怎么了？”

楚离抬手唤来空乘人员，再要了杯酒，答非所问，“听你们的话只喝了低浓度的。”

“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楚离不应这个，只问：“我影响工作了吗？”

“这倒是没有。”

楚离很所谓地摊了下手，“那不就行啦？”

万元憋了憋，还是说出了口，“但小圆说听到你在洗手间里哭。”

楚离怔愣了好几下，良久，他没矢口否认，放下酒杯笑了笑，“很奇怪吗？难道你不会因为工作压力大，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哦？”

听起来挺有道理。

但万元不信。

楚离比自己还小两岁，平易近人得不像个明星，长得也不像是个能吃苦的样子，但跟着他这么久，楚离的行程从来都是塞得满满当当，何曾有过轻松的时刻，但这人别说哭，连抱怨都极少。

看上去像朵温室里娇弱柔嫩的花，实则凑近了瞧才发现是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草。

万元虽不信，但体贴地没再追着问，反倒顺着人说，“那可怎么办，明后天拍摄立青的棚内物料，两天后又得再次进组拍《烧不尽，你可没得休，要不现在再去偷偷哭一个？”

楚离承情，跟着笑了笑，“立青的拍摄不难，倒是用不着哭。”

说到这个，万元纳闷，“阎总怎么昨儿就突然回去了，盛领队当初还说他能多待两天。”

因为我。

楚离自顾自地在心里回答。

因为我不知羞耻，把人吓跑了。

楚离垂下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几秒，一声不吭地弯腰翻出包里的小毯子，平平整整地盖在膝头和胸口。

他轻轻闭了眼，“万元，我睡会，给空乘说一下不用给我提供任何服务。”

他本以为自己会再次辗转反侧，但过去两天的入睡时间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小时，被耗空的心神好像攫取了他所有的伤心事，让楚离陷入了这两天唯一一次的深睡眠。

＊

难得不走VIP，接机粉丝蜂拥而至，等坐上保姆车已是一个多小时后。

楚离抹了把脸，接过万元递来的水，缓缓倒了点进纸巾，浸得湿透了才被他铺在了整张脸上。

万元从手机里抬起头，“幸好没化妆，不然你这脸别要了。”

楚离声音闷闷的，“都冬天了还被挤出了一脸的汗。”

万元笑，“放心，影响不了出图质量，照片都不。”

楚离对此并不太关心，只是轻“嗯”了声，盖了好一会才缓缓拿下了脸上的纸巾，刚扔进小垃圾桶，前方的司机突然猛踩刹车，几乎同时，“砰”地一声，车头仍直直撞向了前方车的车屁股。

楚离坐在第二排，即使有安全带，他整个人也被这迅猛的力道一下甩离了座位，头和膝盖毫不留情地直冲上前排的座椅。

“咚”地一声巨响后，楚离被弹了回去，痛感飞速席卷而来，右眼角上方疼得他反射性地漫出了大量的眼泪。

楚离倒霉，正正好顶到了前方座椅因为调试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钢管上。

万元比他运气好点，晕乎了片刻便立马回过了神，他急得都破了音，“楚离，你快把手放下，让我看看！”

楚离却没听，他转头，慢慢瞅向了窗外。

此时他的车被围着，闪光灯在黑夜温黄路灯的反衬下显得格外晃眼。

楚离没说话，掏出纸巾慢慢擦了擦疼出来的泪，擦完他扔了纸巾，一把拉开了推拉门。

＊

外面的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一见是楚离，个个疯了似的往上涌。

楚离冷笑出声，平日里一张天真漂亮的脸搭配眼角上方那一大片的淤痕居然显得有些阴森，“来，不是要拍吗？快拍。”

楚离没给人说话的空隙，寒着声音风雨欲来，“还要干什么？这么出息拦什么车啊，怎么不直接撞上来，谁撞死我，算谁的，行不行？你们自己有病，能不能不碍着别人？”

这是机场通向城区的一条主干道，越来越多的车主停下了车看热闹。

楚离有名。

各大卫视今年寒暑假档期轮着播放他当初一炮而红的那部偶像剧，路人见是个大明星，好奇心更是不得了，通通举起了手机，录起了视频。

万元真是急得脑门冒汗，他忙跑到楚离身旁，拉住人，声音急切但尽力控制着音量，“楚儿，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会你冷静点，别人不会管事情的黑白，只会和上次一样骂你！”

右眼角的伤仿佛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稍微扯扯嘴角都好似在抽抽地疼，但楚离憋着，硬是没让自己显出来半分，他抬手阻止万元，“行了，这事别再管我。”

一次次忍让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

他说完这句便转头看向了对面的几个私生，一一望过去，“我待会就去验伤，该起诉起诉，你们一个都别想跑掉。”

＊

此话一出，这几个追车的人这下是真怕了，生怕这事惹大。

他们做私生是做惯了的。

被一些偶像养大了胆子，一般他们这样拦车艺人肯定会不高兴，但不会真的把事闹大。

但其中一个女生，显然没被吓到，反而被楚离的话气到了，一双眼喷着怪异的怒火。

她看起来出身很好，一身的奢侈大牌，楚离对她并不陌生。

这人长期追他的行程，好多次堵在他酒店的房门口，上次关岛飞机上就有她。

“你傲个什么劲？好几次我都不爽你这态度了，不是我们这些人供着你，你当什么大明星，一年挣那么多，多少是我们砸钱砸出来的？怎么，花这么多钱，还不值当你讨好讨好我们？”

她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紧接着翻开包，一大叠照片被她抓出，一股脑扔到了楚离脸上，“你以为你谁啊，不就是个卖笑的，我今天还就不干了！一天到晚对着些男男女女笑得谄媚，对着你衣食父母倒板着个脸！我们可没病，贱的人是你！”

照片从脸上跌落，楚离被砸得有点疼，但他神色丝毫未变，万元急匆匆地蹲下身子捡那些所谓的照片。

一看，大部分都是楚离和一些艺人上节目或者剧里的截图。

极端的变态那么多，恰巧今天撞上一个。

楚离百聊赖般往地上散落的照片随意一瞥，一下子被他脚下的那张吸引了注意力，再定睛一看，居然是他和阎靖。

照片里阎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毯子给楚离盖上，刚抬起头，两人恰巧对视上。

楚离在构图的中心，带着点懵懂的睡意，对着阎靖笑得又软又甜。

确实看起来和之前对着私生冷脸的人两副面孔。

＊

楚离弓下身子，捡起那张，看了几秒手里的照片，再抬眼，一双眸寒光四射，“我只问你，那天拍了其他的没有？”

背着光女生不知道他说的哪张，但不妨碍她恶心楚离，“拍了很多啊。”

谁知她话音刚落，楚离没再客气，一把上前夺过女生手里的相机，不顾女生故意发出的尖叫声，万元在一旁简直要疯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楚离冷着张脸，表情居然带着股煞气。

他一张张翻过去。

关岛之行是五天前，翻到那天并不难。

他再三确认就那一张偷拍到了阎靖正脸。

楚离点击删除，以防万一卸掉了相机存储卡后才把相机还了回去。

随即他迅速掏出兜里的手机，对着这几个人录了一小段视频，咔咔咔地拍了好几张照片，接着他才慢悠悠对着瞪着他的女生开了口，“看来你要脱粉了，我很欣慰。你要告我损坏你的财物，我也等着。我验完伤会让律师联系你们的。万元，你留下，把他们的身份信息确认了再放人走。”

＊

晚上九点多，阎靖刚一出办公室，见到秘书处的Lisa正表情特别投入地盯着屏幕，他正好有事吩咐，步子一转，绕过桌子，走到了她身后，她没发现，还盯着屏幕。

屏幕停留在微博的界面，是一篇微博长文，标题很反骨:《艺人究竟靠不靠粉丝？！

转发已经过了十万，下面的评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阎靖一目十行地飞速地扫完了整篇稿子，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到后面，他眉头拧得仿佛能夹死苍蝇。

整篇文章翻译过来就是当红人气演员楚离被私生追车受伤，粉丝和艺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该如何自洽，最后痛心疾首下了个结论：粉丝经济供养着明星，牺牲私人空间应该是艺人的基本责任。

阎靖不在意这稿子写的是否是实情，评价又是否客观，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关。

文章中挂了楚离两张照片。

一张照片里楚离依然是关岛时那头淡金色的头发，只微微梳拢在耳后，扎了个小马尾，一身Vinnt超季的白色休闲西装，他没有化妆，完全素颜，但镜头下的楚离依旧能打，顶着张明媚瑰丽的脸，他没笑，清清浅浅地看着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