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崖间本来很安静。
但是溪涧间动静起来了,山崖也热闹起来。
青山的承剑大会本就该这么热闹。
太平收起剑,朝着自己的对手作揖,笑道:“承让啦。”
溪畔师弟师妹看他这般轻松地就胜出,不由得都喝彩起来。
他出剑流畅,剑法精巧,更是一招击败对手,当说是天赋极好的了,可这么好的天赋,山崖上的师长们若是不选他,他还是得再回山间书屋读三年剑谱。
太平很是希冀地看着高崖石台。
可师长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太平左瞧右看,不由叹气,他掰着手指数已经第三次啦,每次都是这样,他虽然个子不变、样貌不变,可确实经历了三次承剑大会,已经第九年,不论他怎样快速或是华丽地击败对手,都有九峰师长收他为徒。
太平就是要回去,寻思之后背着包袱下山,去外面走走看看,然而此时,却忽然感觉被定住。
天外似有人来。
一袭白衣落在了山崖上。
那人生得很好看、气质却很冷,所以瞧着面表情、好似木头成精。
可那白衣人一落下,太平却忽然觉得浑身一寒,不知道为何,一片红色的鸟羽居然从他身上飘飞出去,在天上打转着,飘到了那人的掌心。
白衣人握住红色的鸟羽,垂眸遥遥看着他,过了片刻,清冷的嗓音在崖间回荡。
“你不是人。”
这不是骂人,说的是实话。
太平一开始在学堂里苏醒后,就发觉自己身边时常落下血色的鸟羽,他偶尔会觉得不安。
直到某日他睡觉时才发觉自己会变成赤色的小鸟。
事后他查了许久典籍,才知道自己这算作朱雀。
不过他很是心安理得——毕竟这也算作上古种族,就算是妖也是厉害的那种呀。
作为穿越者,太平对此很是满意。
不过现在被人点出来,却不好受了。
“你承剑神末峰。”白衣人看着他说道,“可保性命。”
太平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冷意,只好同意。
于是白衣人一挥手,他便变成了小小的、红色的鸟雀。
太平歪头呆愣片刻,才飞到了白衣人的掌心。
那人一边用手捂住他,一边自我介绍道叫井九。
太平说道:“知道啦,师父。”
井九又沉默良久,说以后不用叫他师父,神末峰没有师承。
他要太平与他交换师兄弟的称谓。
太平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这朱雀鸟也算是上古神兽,算作人类的年龄,也有好多岁数,与这人称师兄弟或许不足为奇。
2.
离开承剑大会,太平就从小红鸟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跟着井九上了神末峰。
少年一路上很是好奇,不到峰顶就已经染了一身花草香。
井九不阻止,由他为所欲为,太平便觉得这师父、不,这师兄很好呀。
不过,他心里饶是这么想过,井九就开口道:“不行。”
太平“嗯”了一声。
他很奇怪。
井九停顿一会,说道:“不要这么叫。”
太平问道:“可你说的呀,用师兄弟称谓叫你,那我接下来再叫你师父?”
这也不行。
太平不解地看他,井九沉默许久,还是说不要。
太平的手掌在这时被牵住,于是便摘不了路边小花,只好跟着井九一路走上峰顶。
直到到了峰顶洞府,井九仍没有松手。
太平好奇转头望去,井九不在看他,而在看峰峦间。
太平顺势望去,只见太阳落山、余晖如星火沿着天地洒落。
攥着他腕子的手越发用力。
太平歪头,笑道:“暮色很美。”
井九站在崖边,“嗯”了声。
第四声。
闷闷的。
太平于是偏头看他,恰巧与他对视上,井九的眼神很平静,好似波澜不惊,于是太平便想,这人果然是木头呀。
想起木头,他自然而然地想起趣,想起趣,井九又对他说不对。
少年这才惊觉被读了心。
井九沉默片刻,对他说道:“天人通,不是读心。”
太平叹气问道:“为什么要读我心?”他只是有些不解,并不因为会被读心而不去想。
井九说道:“因为我是你——”
他顿了顿,很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们是师兄弟。”
这好像是他出现以来语气最缓和的一句话。
太平说好吧,那我在峰间学些什么、又住在何处呢?
井九想了想,带着他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旋开洞府挂着的夜明珠,光华照彻,太平觉得这有些好玩,便松了他的手,跑去摸珠串。
井九看了他一会,将一本剑谱与他。
太平借着夜明珠的光华,看清剑谱上写的“九死剑诀”四个字,立刻夸道:“这剑法好。”
井九“嗯”了声,说道:“你最喜欢九死剑法。”
太平笑起来,以为他又读了自己的心,也是点头说是。
很快太平便抱着剑谱坐到旁边竹椅上看起来,大有不罢休的气势,可井九轻挥手,他猝不及防间又变回了朱雀鸟。
只能飞到井九的手掌间啄几下那人的手掌。
井九摸了摸他的羽毛。
小鸟好似泄气了,不再啾啾叫了。
井九很是认真地对他说道:“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只是井九脸上没有笑,也并不显得高兴,语气也是平平淡淡。
朱雀被揉得快要睡着,自然也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间。
3.
太平便这样在神末峰上住下来。
可惜寻常时日他在峰间根本见不到什么人,只能见着井九——井九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他在竹椅边练剑,一来二去就显得有些没滋味。
太平破境入游野的那日,他对着井九说道:“我的九死剑法已经很熟练啦。井九,那我可以下山吗?”
井九没有睁开眼,躺在竹椅上回答:“不行。”
太平叹气又问:“那其他峰呢?”
井九沉思片刻,说道:“天黑前回来。”
“好。”太平笑道,“那我去与适越峰的人说说,今夜吃火锅。”
井九“嗯”了一声表示好。
太平将剑收作剑索,悬在手腕上,独自离开神末峰。
他自从跟井九去了神末峰后就未下来过,去洗剑溪畔看也有以前认识的师弟师妹了,他于是又穿过小楼,回到少年时的讲学堂。
当然他还是少年的模样。
学堂也还是旧时的模样。
只是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没有灰尘,也没有人影。
太平有些失落,于是绕着学堂转了圈,心想这些日子也没有交什么朋友,有些聊。
他刚想过这个,前方忽然有了动静,鸟雀从林间惊起,小路旁的石块上忽然出现了几片似竹叶的轮廓。
好似某种动物的脚印。
太平顺着过去,跑了许久,在前方的林间寻到了。
那是一只毛发光鲜亮丽的锦鸡,昂扬脖颈,气宇轩昂。
锦鸡也看见了他,立刻口吐人言道:“我看见你了。”
太平从躲着的林子里出来,他很是好奇地看着这只锦鸡,大有要上前摸头的趋势。
锦鸡说道:“我是阴凤,是四大镇守。”
好直白的语气。
太平心想,这语气又有些生硬……怎么听起来和山上那木头美人差不多。
太平想着,忽然笑起来。
锦鸡沉默片刻,说道:“不是。”
青山镇守能够读心……好像也不是很离奇的事情。
山林间也在此时刮起一阵风,几片落叶被吹起来,挂在了太平衣间,或是发丝间,显得他更加稚气。
少年半蹲下来,阴凤便低下脑袋,示意他可以摸。
太平摸了摸阴凤的羽毛,心想平时井九摸自己的鸟羽又是什么感受,要说他自己,只觉得像被掌控。
说起来近些年他身上落下的朱雀羽毛都被井九拿去不知作甚了。
……